怡红院的劫难,也是刘姥姥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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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1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詹丹  《红楼梦》中的刘姥姥第二次进贾府,跟贾母闲聊投了缘,受到格外热情的招待,大吃大喝不算,又把人间美景大观园几乎逛个遍。

不料曲终奏“俗”,她喝醉后,一不小心昏睡在贾宝玉的卧榻,被作者用“劫遇”在回目中提示。

这事虽有袭人遮掩过去,但由此引发的意义,值得我们探究一番。   关于刘姥姥昏睡的具体情境,小说是以两个视角交替写的。 先是以刘姥姥的视角,写其误打误撞进入一所院落的房间:  刘姥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她)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便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然后,再从寻找刘姥姥的袭人视角来描写:  (袭人)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在屋子里的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得鼾齁如雷。

忙进来,只闻得酒屁臭气满屋。 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   我们看到,这两次不同描写,不但有视角的差异,且所展现对象的层次感也是有差异的。

在前一段文字中,因为采用酒醉人刘姥姥的视角,所以除开一连串的动作,这动作本身又是极为笨重的,如“一屁股”“一歪身”“前仰后合”等等,就不再有其它更细腻的笔触,视觉中所看到的“最精致的床帐”,只是一种笼统含糊的描写。   而从袭人视角展现出的情形则不然。

首先是听觉:鼾声如雷;其次是嗅觉:酒屁臭气;最后是视觉:扎手舞脚地仰睡着。

这种差异,当然是醉酒之人的朦胧感觉与清醒者的感觉区别在文字上的表现。

但可以追问的是,为什么要对对象作两次反复描写?如果要说明刘姥姥的酒醉,一次描写不已经能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吗?这种表现方式究竟暗示着怎样的写作意图?笔者认为,尽管《红楼梦》写了不少人的醉酒状态,但与其他描写笔法不同的是,恰恰是把醉者与其他人隔绝起来的表现,成为描写刘姥姥醉酒状态的特点。 如果说,醉酒总有可能催生一种戏剧冲突,而这种冲突又因为常常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体现出一种直接的社会学意义,那么关于刘姥姥的醉态描写却未必是,或者至少在表面上不是。   刘姥姥因酒醉而昏睡于宝玉卧榻,其冲突主要是人与物质环境间的冲突,尽管这样的冲突与小说描写的人与人的冲突最终都会汇聚到读者的眼前心里,产生阅读感受的冲击,但我们无论从冲突发生学角度还是从阅读接受角度着眼,我们还是可以把刘姥姥式的醉酒状态,与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冲突方式做一基本的区分。

因为这一冲突并不如人之间展开的那样有强烈的动作性,比如焦大醉骂众人,宝玉醉中撵走茜雪。 于是,从刘姥姥误打误撞进入贾宝玉卧室后(开始刘姥姥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由袭人这一清醒者的视角加以切换,并让刘姥姥包括读者也曾被蒙在鼓里的意识突然清醒,恍然明白刘姥姥居然是在宝玉卧榻上,一种人与环境的冲突感就得到强化。   后来,当刘姥姥被唤醒,她以为是哪个女孩子的卧室而向袭人询问时,袭人的回答,故意用了中间停顿的方式:“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

”其曾经给袭人带来的紧张与惊吓,现在也要由刘姥姥来体验了。

不过,袭人毕竟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大丫鬟,当她把一切安排停当后,能以这样一种故意卖关子的方式回答刘姥姥的提问,显见得她已成竹在胸,她的心理紧张状态已经缓释。

作者为什么要强调刘姥姥引发的这个冲突呢?为何作者没有设计让她睡在野外石头上,就像后来史湘云醉酒后那样做的,却反而让刘姥姥睡到宝玉卧榻。

这是为什么?  笔者认为,从整体看,作者设计刘姥姥多次进贾府,并不简单是为反映贾府由盛而衰提供一个外在的视角,主要还在于确立了一种新的人生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因其功利实用且朴素健康而与贾宝玉等人的价值观产生了对照。 但这种对照是多方面的,既有人生哲学的意义,也有审美方面的意义,所以,当刘姥姥的人生价值观如同给大观园吹进一阵清新自然之风时,风里不但带着泥土香,也带着粪土味。

这样的复杂状态,一种审美趣味上的冲突,把人生价值观的冲突进一步复杂化了,同时也深刻化了。

而刘姥姥在贾宝玉卧室的难堪一幕,虽然是最具体的,但也因此获得了形而上的意义。

而这样的意义,就刘姥姥自身而言是没有清醒意识的,她可能会因为误睡他人卧室而不安,仅仅向旁人声明自己没有弄脏床,但却无法理解这潜在冲突的全部意义。 比如,引起我们思考的是,贾宝玉出于善意,可以建议妙玉把本打算丢弃的官窑茶具赠送给刘姥姥,但如果他得知刘姥姥糟蹋了自己的睡榻,他还会这样建议吗?  由此带来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是,上一回,当刘姥姥在餐桌边用粗俗的言辞让大家笑翻时,大家充分体会了“无礼”的狂欢,但在这其中,刘姥姥自身未必能感受这种快乐,她甚至会因为自己被作为一个笑料,而有隐隐的不快。 所以,她对随后的凤姐他们分桌而食的礼仪,表示了赞赏,却让凤姐、鸳鸯等听出了反讽的意味,以为是对此前的无礼行为表示抗议,所以赶紧上前赔不是。

但是,当刘姥姥在醉酒状态后,无意间,似乎也经历了一场彻底放松的无礼行为,其对宝玉卧室构成的“杀伤力”,在一定意义上,成了别人对她可能伤害的补偿。

但作为一种无礼行为的本质,似乎又可以说是前后贯通的。

就像这一回的回目“怡红院劫遇母蝗虫”提示给读者的,对于怡红院来说,刘姥姥的大吃大喝倒也稀松平常,而其醉卧才是一场劫难。 但相对于刘姥姥来说,这种在醉酒中的身心彻底放松,在最精致的环境中肆无忌惮表现出感觉最粗俗的一面,也许更像是她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狂欢”,尽管这场狂欢,是在她不自觉状态下发生的。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社科学术社团主题学术活动资助项目“《红楼梦》整本书阅读系列研究编号:20STA049”阶段性成果)。